睡在宿舍下铺的兄弟找出了治愈霍金的办法

同宿舍物理系的兄弟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加入了“我”的足球队,却不幸患上了绝症。不过,一种新的技术试验,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再踢一次球……

齐然 写作新人,医学在读博士,2019年底开始写作,2021年开始发表。写作风格多变。小说作品散见于《科幻世界》《中国青年作家报》等实体媒体,“不存在科幻”“蝌蚪五线谱”“收获app”“小科幻”等网络媒体。曾获得2021年光年奖最佳短篇小说三等奖、2021年晨星.晋康奖最佳中篇小说金奖、2021年小科幻寒武奖年度优秀作品奖,入围2021年首届收获无界写作大赛9月赛、2022年首届中文在线奇想奖决赛等比赛。

在大学的时候,我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守门的,技术颇好,人称J大小圣卡西。黄雨洋是我室友,也是我的哥们,长得油头粉面的,名字娘,人也娘。大二那年黄雨洋突然喜欢上了踢球,可是他的脚臭,几乎没有运动神经,球都停不利索,就求我教他。

后来黄雨洋求我求烦了,我就说,儿子,叫声爸爸,叫了我就教你。值得一提,我爱黄雨洋,就像爱护我的亲兄弟一样。和我不一样,黄雨洋是乖小孩,面对伦理哏的调侃,他不会像别人那样略显尖锐地反击,这就是我格外爱他的地方。他会傻兮兮地笑,拖延时间,好像这样我就不得不同意教他踢足球。

我问他为啥突然爱好上踢球了,这小子一开始还不说实话,说是因为我的带动想锻炼锻炼身体。放屁。后来他终于承认了。他说,他学球是为了追林茵茵。

我说你疯了,我们系女多男少,向来是尼姑多肥肉少。放在我们系,你就是最大的那块肥肉。放着那万千美好少女你不追,你去追那个男人婆林茵茵。

林茵茵是个小个子女生,身材纤细,远看像平板一样,但我知道她不好惹,足球队很少有女生参加,她是一个特例,司边锋,踢九号,我知道她的水平,三个男的冲上去都断不了她的球。我虽然是守门员,但自认为脚法比较出众,前中锋有时候也能踢一下,可我与她训练时的一对一对抗从没赢过,我作为队长面子实在有点挂不住。而且林茵茵还有一个特点,心里没个团队,拿住球就不再传球了,力求把一切情势都转化成单刀这一种。当然了,她有这个实力,可每次都让我站在场中或者场旁喊“传球”喊到牙痒痒,而她只突出一个“充耳不闻”。不是我一个男人气量小,但我俩因为一个足球真的不太对付。

黄雨洋要追林茵茵我是一百个不同意的。我说,儿子,你俩走在一起就是性转版的美女与怪兽,真不合适。所以就算你们物理系妹子少,哥们可以给你介绍啊,

“那年我大三,黄雨洋和茵茵都是大二。我和林茵茵都是临床医学系的,黄雨洋则是物理系的。我还没遇见你。”我对老马说。老马是我妻子,今天是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她开车送我赴约,我对她讲起了一些往事。昨天下了大雪,白天雪化了又变成了泥,车一走一路黑乎乎的,现在是傍晚七时许,革新街的几处路灯灭了,市政没来得及换,我的妻子打开车前后的应急灯,开得并不快,月光暗淡,雾气一样飘荡在我们车的前方。

“今晚别喝酒,”老马说,“一会儿还要去姥姥家接可可。车给你留下,送完你我就直接奔机场去了。”

我倚靠着车窗,冰雕样白色的树从我眼前划过,过不了几个月,天气转暖,城市就会开化,但每个公园的人一开始还不会很多,我可以和老马带着可可去哪里踢球,我当守门员。可可已经会颠球了,前年秋天学会的,她虽然才五岁,但是运动神经出色,个子已经长挺高,踢球时,两只小脚倒腾得很快,很灵活。我的女儿以后会很出挑,这点也随我。

老马并不理我,车速只是渐渐变得迟缓。酒店到了,大门口摆着两盆高大的圣诞树,还有不到一周就是圣诞节了,到时候各处都会充满欢乐的气氛。“多大人了,净想着玩,”她终于说。老马的双手啪地离开方向盘,放下手刹,回头挑起修得细长的眉毛:“到站了。快下车吧。我出差要迟到了。”她说,“给我记住,今天别喝酒。还有,回头千万别忘了接可可。”

黄雨洋招呼着我和寝室里其他两个哥们,说以后叫他黄强,不要叫他原来那个名字了。我说:儿子你疯了,给自己乱改名。黄雨洋却说:林茵茵说了,看见我的名字还以为我也是个女孩,我要改变这个印象。

这个名字最后也成了我和林茵茵嘲笑他不知道多少年的一个外号,哪怕她俩正式在一起以后,林茵茵也总隔三差五的把这个名字拿出来打趣。你这也不行啊,黄强,林茵茵总是在黄雨洋干什么蠢事后来上这么一句。

我和林茵茵都是医学系的,我比她高一级。很早——早在我们因为足球结怨之前——我就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师妹,标配一头短发,打扮中性,有男孩子样,实话实说长得还不错,可性子冷,可以说有点乖戾,几乎无人敢惹,在解剖课上做出过抢大体老师(就是尸体)的行为,全因为和她同组的男生动手能力太差,笨手笨脚的让她实在看不过眼,她就晃着柳叶刀让这个男生滚蛋。据说这个男生个子很高,膀大腰圆的,但还是乖乖听话滚蛋了。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一点,日后能和这位林茵茵过在一起的肯定是个人物,不过要不被她降服,要不被她杀掉。

我不清楚我的好兄弟黄雨洋和男人婆林茵茵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在我印象里黄雨洋是个四体不勤的书生,课余时间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就是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哪来的时间搭讪的女生。

简单地说,黄雨洋是物理系的天才,本科就进入学院下的一个课题组开始搞科研,他的导师的研究方向是脑机接口,研究的叫什么神经递归算法(RNN)。其实那时,他缠着我练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实验很不顺利。J大的脑算学院是新成立的,是一次新尝试,本身落后于首都方面底蕴雄厚的P大和Q大;他的导师一直没有大文章,在院里也有点没地位,不太讲得上话,一切不太顺,据说学校的光伦理审查就卡了他们好久,养一个老鼠拖了黄雨洋快一年的时间;可他的野心远远不会止步于此,他早就盯上了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病人,渴望着能够早日可以招募一批病人进行临床试验,和我说,到时候我一定要帮忙。我就牙尖嘴利地笑话他:好说。乖儿子,只要肯叫我爸爸,一切好说。

当然了,我也搞不清楚,物理所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实验,居然主意都打到医学院下面临床病人头上了。你究竟在忙活些什么啊?有一次我问他。

保密。总之,是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研究。知道霍金吗?搞成了,我就是科学家中的科学家。每次听我问到,黄雨洋就这样回答我。

作为医学生,课业本就繁重。我本科时白天基本都满课,晚上有时候还要加课。可当我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宿舍时,总不见黄雨洋的身影,我怀疑他不需要吃饭或者休息。本来我以为他还泡在物理楼五层的实验室里搞他的先进课题;研究怎么早一天更快地通过伦理。现在想来,似乎有一些时候他其实是和林茵茵待在一起。

还记得那段时间,只要黄雨洋一有空就缠着我陪他练球。平心而论,刚开始我是有点烦,觉得他有点不务正业,又耽误我和他自己的时间。可后来黄雨洋请我吃了两顿饭,态度比较诚恳,有点拜师礼的意思,我让叫爸爸就叫爸爸,怎么逗他都不生气。我就松口了。我知道,这小子好像真的喜欢上了林茵茵。

我决定好好教黄雨洋踢球,甚至有决心把他训练成未来国足的一把好手。不要笑。不对。是一名艺术家。我跟他说,“儿子,如果说医学是一个人对抗死亡的艺术,那么足球就是一群人对抗生活的艺术。明白吗。”

我说:“既然这样,不要怕吃苦。”黄雨洋说:“为了林茵茵,我什么都不怕。”

这次聚会是晚上七点开始,我到得早了一点,离开席还有差不多半小时。步入酒店大厅,在一道摆满鲜花的红色长毯尽头,摆着几个插满鲜花的立式花瓶,抬首挂着一条大横幅:J大2021届校友毕业十周年聚会。眼瞧着,已经有一些人——都西装革履地亮相——聚在一起,开始三五成群地攀谈了。

起初,我有些不自在。我这个人虽然不着调,喜欢郭德纲,嘴里没边没沿的,其实不太善于交际,也常在不经意间就得罪人。平时和黄雨洋他们闹来闹去可以,但除了黄雨洋哥几个,我和大学里大多数人都不对付,实在没什么值得欢聚的感情,好多人甚至连名字都忘记了,再也认不得。十年倏忽而过,眼见许多人要么发了几篇顶刊,顺势接过科室老主任衣钵;要么已经小有名气,成为一方杏林圣手,只有我一个人始终在无声无息地蹉跎岁月。譬如现在,我正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叙旧,并没人注意到我。

没人招呼我。我想自己找个角落站好。可我突然感觉一点头晕,就像刚刚踢多了球,冷风一激,身子发虚。我知道,那件事又开始了。我努力地稳定心神,这个世界静止地散发着电磁波,鲜红的长毯失去了它应有的艳丽色彩,一切都黯然失色,唯有一个穿着灰色连体运动帽衫的男孩突兀地出现在人群外端;和我遥遥相对。男孩半透明的身体闪烁着蓝莹莹的电火花,他背着一款硕大的背包,似乎马上就要远行。我知道,那里一定有酒店的路由器或者网络终端,电影里都这么说的,所有天才黑客死后,他们的电子幽灵都出现在那种地方。幻觉。是的。我相信,那是一个幽灵,虽然我从没看清它的脸,可我相信它属于我的兄弟黄雨洋。因为某些原因,现实里的我和这个小幽灵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它平时就寄宿在我的身体里。

你到底有什么愿望还没有完成,我小声地冲着怪异的幽灵男孩的方向说,你为什么不肯离去。

还好,没有人察觉到我的怪异,也没有人听到我和死者的喁喁私语。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道手术的伤口。结婚后,老马好奇地问过我,那里做过什么手术,我没有告诉她实情。这会儿,皮上的术疤略微有些灼热。我轻柔地安抚那里。好兄弟,我说。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能找到林茵茵,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小幽灵似乎安分了下来,他不再在人群中焦急地逡巡:那样子就仿佛在寻觅什么,又仿佛着急了结一些事情,好继续背包远行。这时,他的双脚做出一阵颠球的动作,灵活得很。真是见了鬼了,我想,在死后,黄雨洋的球技进步了,居然变得相当不错。也许我真错怪了我的兄弟,不只是因为林茵茵,他才在生前喜欢上了踢足球。

在活着的人群中看不见我的朋友黄雨洋,这个正常。可没想到,我也没看见他昔日的爱人,林茵茵。她没来参加这次聚会,我有些失望,又有点庆幸,毕竟因为十年前的那件事情,我也实在没想好,该如何面对林茵茵。

要远行的小男孩消失了。聚集的人群水一样流动起来,我的视野恢复了色彩。我看了一下手机,如果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女孩的话,我要在八点半前离开这里,去接可可。太晚的话我的老岳母就该睡觉了。

宴席并不愉快。医学院这边来的大部分人我都不喜欢,当然不能明着显出来。比方说现在,我们过去的老支书郑思潮正在给我敬酒,我的肚子里苦海翻腾,可还是笑吟吟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可没忘了老马的嘱咐。可只要不醉就好,我想,大不了一会儿叫一个代驾。主要是输人不输阵,本来在学习工作上,郑思潮就是我的反面,他踏实肯干又懂礼貌,毕业后读研出国一气呵成,等到回国,某个省三甲医院的某科副主任职位对他已经是虚位以待了。

听到我不冷不热的回答,郑思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好拍了拍我的肩膀,忙着准备去招呼下一位老同学了。

“你知道吗,”我突然拉住郑思潮。“什么?”他说。“我有一辆斯巴鲁,买了五年了,开起来马力还很足,”我说。郑思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酒杯里的红色酒液微微晃动着。“你想说什么?”他问。“我很喜欢那辆车,但我不喜欢你。”我说。

我来自J省隔壁的兄弟省份H省H市;黄雨洋则是J省本地人。我家境不好,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小时候经常挨打;黄雨洋前半辈子没怎么吃过苦,有一对慈祥恩爱的父母,自幼就被捧在手心里。我曾经夸下海口有朝一日要进国家队,可我碌碌无为,没进国家队也没当成医生;黄雨洋则理所应当的应该成为一名伟大的应用或者理论物理学家,可是他死了,因为他的病现代医学治不了。这就是我和我最好的兄弟黄雨洋短短一生的故事。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我扒着一根电线杆直想吐。聚餐完他们还要去KTV潇洒,我直言自己还要接女儿,一定要先行告退了;表面客套自然要做足。虚伪的不舍和推脱后,我出了酒店。出来的时候我给岳母家打了个电话,正好是可可接的。我捋了捋舌头,还好没喝多,舌头没硬。可可对我说:爸爸,今天晚上姥姥给我包了饺子,三鲜虾仁的。我说:好,给爸爸留点没有。可可就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她去问我岳母了。不一会,她回来接电话,说,姥姥说了,你在九点前赶过来,就还有饺子吃。

有时候我简直怀疑,可可更应该是黄雨洋的孩子。不说运动天赋,她慢吞吞的个性和一些小癖好,简直和黄雨洋如出一辙。我其实不爱吃饺子,无论什么馅尝一口就腻了,但可可偏偏打小儿就喜欢这一口。黄雨洋这一辈子最爱吃的也是饺子,尤其煎饺子。他平时饭量小,但煎饺子自己一个人就能造一盘。他死前,他母亲说,给他喂的最后一顿饭也是煎饺子。

我曾经这么想过,这世间是否真有转世为人一说呢。黄雨洋阴差阳错地托生成了我的可可。这也许也是我心里的盼望。这些当然只是我的妄想,可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也太遗憾了。

我挂掉电话,想干脆打车去接可可,但因为天太冷,时间也晚,一辆接单的车都没有。

然后命运出现了。我看到它又从我的身体冒了出来,路灯在我的头顶跳跃着,地面被清扫过,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硬雪,我哈着气,它就默默地在前面等我,还是从头到脚一身灰的连体帽衫,我认为,那“肯定”是某一年林茵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我跟上前去,棉裤发出与雪刮擦的声音,黑色的墙头一只野猫炸着毛叫着,我嘘走野猫,它就停住了。吹来一阵西北风,风里有干燥的雪粉。于是,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我竟发现,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正在路中央踢球。

最开始的症状是幻觉。黄雨洋告诉我,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仿佛处在一大片雨林里,周围都是黄色的蜥蜴和红色的羚羊。我嘲笑他:儿子,别瞎说,羚羊不住在雨林里。然后是幻听。黄雨洋又告诉我,他的耳边总有蝉鸣的声音,就像有十个鼓风机,似乎J省短暂的盛夏不舍得离他而去。直到黄雨洋愈发消瘦,又无故晕倒了两次,我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虽然学业荒废,但这些躯体症状意味着什么我还是有点数的。尽管黄雨洋一再要求我不要惊动林茵茵;最后还是林茵茵拉着他挂了急诊。

你的脚法现在还可以,跑动比较有力,球会传人了,别啥都跟林茵茵那丫头学,这是好事。于是,我靠在陪护的折椅上,对黄雨洋说。他自己剃了一个光头,这是他学那些电视剧一定要剃的。我摩挲着他的光头,说,这还没用药呢,傻儿子。比病怏怏时搞个光头强,他说,现在精神好,林茵茵不会一下子接受不了。

那时候我刚和老马认识,那年我大五,她是我实习时的搭班护士,我俩毕业一年后就结了婚,没几年就有了可可。我有时候就想,可可如果真是黄雨洋的转世该多好,上学的时候父子局赢了,让这小子喊我爸爸他总是不乐意,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占他便宜了。

我自幼喜欢足球,在我的家乡H市,足球的发展度过了一段波折的岁月,这片土地上涌现过四五只专业俱乐部球队,但只有一只球队曾经达到了绝无仅有的巅峰,2013年,在建队20年后,来到H市的毅腾队第一次冲进了中超。还记得那年我高二,黄雨洋初三——他后来提前参加了高考。我在食堂看完了这场比赛,13寸的小电视挂在食堂的最粗大的那根白色立柱上。比赛很令人紧张,但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观众。

球队赢了。我一个人欢呼着,离下午最后一节课开课还有五分钟,食堂管理员赶过来关掉了电视。

然后,一切就开始衰败,无法避免地迎来消亡。后来毅腾那年在中超经历了八连败,又三年后因为踢假球——当然没官方定论,球迷也分歧很大——灰溜溜地离开了H市,球队继续开始了无根的流浪。再后来,我同意了高中班主任的建议,放弃了足球作为梦想,选择了医学作为专业。

黄雨洋死了之后,我就真的很少碰球了,一是老马不许,嫌我玩物丧志,二是一跑一颠的脑袋后面会疼,也不是怪他的实验给我留了这种后遗症,而是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多年以前一个人孤独地在食堂看球,在这个国家,看起来阵仗很大,足球这种运动其实并不受重视。就像黄雨洋死了之后,我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公园踢球。

在黄雨洋死前不久;也是很多年前了,忽然有一只白色的鹰一样的大鸟出现在住院病房的窗沿上,大家都看着它发愣,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白鸟趴靠在窗子上就像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实话实说有点瘆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鸟,病人们就指着鸟对我说,许大夫快看,鸟仙。经我手管的九床的婆婆很迷信,她说,这是无数在这所医院死去的人的冤魂。婆婆是我从医以来亲手送走的第十三个病人,肺腺癌术后,典型EGFR突变,后来又熬了三个月。她的儿子是一位足球教练,很健谈,和我聊得来。这令我印象十分深刻。

许哥,还有几年。那天,他问我。黄雨洋也看到了那只象征着不祥凶兆的大鸟。我明白他在问什么。不好说,我答。交个底,他说。手术成功的话对付个三五年都是可以的,我说。他没再说话,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里面有一些心事,他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靠在了枕头上。哥,先上药吧,你们懂这些,我不懂,我信你和茵茵,他终于说道。

我明早要跑步,他又说,光头转到一个能照到阳光的角度。按你说的,我的体能不能落下,我还没踢赢林茵茵。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吗?还要干啥。黄雨洋摸了摸耳朵,他的耳垂有些红,说:一码归一码,当初约定好的,踢赢了,她才会正式当我的女朋友。我记着,她也记着呢。得,真行。我拍了下手,说,脱裤子放屁,儿子,你俩就慢慢玩吧。

踢球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体力?黄雨洋说。我摇摇头。那一定是脚法技巧,他又说。我又摇摇头。那就是和队友的配合,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泄气,又甩出一个答案。都不是,我说。

足球场上最重要的是脑子,他们十个人负责跑,干的都是体力活,我只负责为球队收拾残局,这就需要一点脑子。记住了,雨洋,这是我成为J大圣卡西的秘诀。

黄雨洋听的有点高兴,笑着说:脑子我有,我应该挺聪明的。我就给他泼了一头冷水:这个脑子和你的那个脑子不是一回事,你还是先从跑步练起吧。

你跑步时都在想什么,黄雨洋问我。大罗纳尔多、小罗纳尔多、C罗纳尔多。你呢儿子?我问。

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我昨晚考完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病理学,名词解释出的很难,我几乎没怎么复习,但我和这门课的老师投缘,还是一个城市的老乡,想必不会挂掉。雨洋的妈妈去给我们买早饭了,她是一周前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的,请了一个长假。尽管她要求我好好回去上课,雨洋由她来照顾,我还是执拗地每天第一节早课前来医院看看雨洋。

我抬头望着滴流瓶,粉色的药液还剩一个底,不是顺铂,是某种我不知道的化疗药物,估计比较针对脑胶质瘤。林茵茵今天早上有事,晚课后再过来,我对黄雨洋说。他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的伯劳鸟叫个不停,我记得那是个不甚炎热的夏日。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说,我其实都知道了。

茵茵之前申请的CSC(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成功了,这是个好机会,她千万不要放弃,你要劝她,雨洋偏过头嗓音低沉地说。

我思索了一下,拉开了窗帘,早晨的阳光倾泻进病房里。我说:兄弟,这件事情还是让林茵茵自己个儿决定吧。

你不懂,他在我的背后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赶忙车转过身子,说,什么叫没有时间了,你快别瞎说了……

“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做出那个决定。他是个好孩子,原来他是不想拖累你的,”我对林茵茵说。现在是十年后的J省C市临近深夜的某条大路上。一身黑色羽绒服的林茵茵正抱着球坐在路肩上。她成熟了,我终于察觉到了当年令黄雨洋痴迷的美,她留起了长发,身体裹在大码羽绒服里,显得脸蛋更加小巧,眼妆画着精致的紫色,唇彩想必昂贵,是浓烈的大红,要知道过去的她从来不化妆的,这应该也是为了这场同学聚会精心准备过的。我想:时间改变了我们很多,真是无情,我今年三十有二,雨洋还活着也快要三十而立了。我怀疑,林茵茵笨重的羽绒服里面,其实是一条崭新的曳地的黑色长裙。她已经全副武装好,像黄雨洋当年嚷嚷着改名一样;打算一鸣惊人,扭转大家对她男孩气的印象,成为今晚一切宴会舞厅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我对林茵茵说,“现在我还能看见他的影子。可能是因为那场手术的缘故吧,他似乎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并没有走,我也没有忘记他。这不是什么煽情的鬼话,请你相信我。”出来的时候,我把棉手套落在饭店了,只能对着手哈着气,可还是很冷。

如你所见,这会儿林茵茵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我们巧遇在聚会酒店附近的街头。也许发生了什么,这时她正一个人在深夜小城的路中央踢球。总之,她看来是迟到了好久。

我看到她的眼神亮了一下,昏暗的灯光黄色中,她嘴唇上的一抹红色动了动。“学长,”她还是这么称呼我,哈出一口白气,“真是好久不见了。”

“那时候,我的确跟洋洋说过,只要你踢球赢了我,我就做你的女朋友,”林茵茵说。

作为女性,单从外貌上讲,她的确变得耀眼了,我想,她也快三十了,脸上有了成人的那种韵致的美,又带着点惊心动魄。我摸了摸脑后的伤疤,那里立马灼热起来,我不禁有些慨叹:黄雨洋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好小孩。女大十八变,他早有预谋地追求林茵茵。不得不说,我这个兄弟看女人的眼光是真准。

“无论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学长,”林茵茵说,“是你帮洋洋达成了最后的心愿。”

林茵茵说她现在是一名钢琴老师,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她就摘下了耳边的助听器,又放了回去,告诉了我这个事实。她现在是一名几乎听不见音乐的钢琴老师。

“不是什么大毛病,和洋洋比起来。这病从小就有,先是一只耳朵耳鸣,蝉叫一样让人心烦,然后是听力慢慢地下降,出国这两年有点严重了,不戴助听器就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她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妈当初逼我学医。”

“我并不喜欢足球,学长,”她说,“我只是擅长踢足球而已。你不知道的是,我也同样擅长弹钢琴。”

“况且,”她停顿了一下,“一个人带球突破然后进球的感觉真是妙极了,你也明白吧,一切喧嚣都与你无关,你可以无视你本来就听不见的一切喧嚣。尽管你的耳边永远有来自虚无夏天的蝉在响,可是当你踢球的时候,你什么也不用管。”

我想,我终于明白我俩当年矛盾的源头了,她为什么从来都不把球传给队友,为什么永远对队友近传的请求充耳不闻,甚至,每当我要球时,为什么她总是带着一副恨不得杀掉我的神色。她根本就听不见。

“大学读书的那两年我心里燥极了,我特别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聋子,抱怨来抱怨去,整得自己和家里人都有点抑郁,对谁都憋着一股火,最后是洋洋接纳了我,我们不仅仅是恋人而已,我永远感激他。他说,医学治不好我的,他来治好我。这话我永远记在心里。”

“黄雨洋早就知道你的问题吗,”我问。我从不知道,傻乎乎的黄雨洋还会说这种肉麻话。

她点点头,双手抱肩,一只脚踩住球坐在我的身边,两只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不动声色。这时,我的手机突然猛烈地振动起来,吓了我一跳。坏了,我猛然想起来,我把可可忘在外婆家了。我打开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时间已经指向九点半了。

“我要去接女儿,你要一起来吗,”我说。“合适吗,”她问。“你结婚了吗,”我问。“还没有,”她说。“那太好了,我可以介绍说,你是黄雨洋的女朋友,也就是可可的婶婶,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踢会儿球。”我说。“今天晚上正好,我们有三个人,还有一个球,我们可以斗牛。”

黄雨洋的课题导师来自类脑人工智能学院,这是J大物理系成立不到五年的一个最新的二级学院,不过J大野心很大,说是要终结西方在递归神经网络(RNN)研究方面的统治地位。7年前,斯坦福大学第一次实现了猴子意念打字,相关研究发表在Nature正刊,而后五年,大脑递归算法更加突飞猛进。有传言,一些RNN原理的脑机接口的雏形机已经悄摸摸地军用了,从此美国猴子们不仅可以用意念打字,甚至可以用意念打开保险,击发子弹,杀死它们的饲养员。

虽然看上去不像,但黄雨洋的确是罕见的天才,这又是另一个共识,他以一介本科生的身份便作为研究员参与到国产RNN算法机的研究中,他自己一个人捅咕出来的那些东西震撼了整个学院。

现在我才知道,黄雨洋有多厉害,为什么一定要放弃治疗,一定要出院搞完他的研究,然后“利用”我和林茵茵踢最后一场比赛。

那的确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比赛。在CSC出国申请答辩会的三个月后,恰好赶上了省里大学生足球联赛决赛。比赛规模其实不大,总共也就五六所高校参与,但大家都很重视。林茵茵还是放弃了本年度CSC答辩资格,那时她决定留下来,好好照顾黄雨洋,无论如何陪他走下去。那场比赛,我们将对阵积分第一的J理工大学。本来因为雨洋的病和准备CSC考试,林茵茵早已经退队,不在名单上了,是我用一条烟和两瓶散白求教练把她加上的。这样我还是踢门将,林茵茵踢边锋。黄雨洋就求我也把他加上。我说你疯了,你同意我同意,咱们教练同意让你一个病号上场吗。他干涩地笑了笑,说,“这我能不知道吗,你愿意帮我吗,许哥”。“帮你什么,”我说。

我突然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圈套。离奇的是,我还不愿意从这个显眼到无可救药的圈套里挪开步子。我看到黄雨洋昔日温润的脸变得髑髅一样,这是他放弃治疗出院的第三周,他在实验室鼓鼓捣捣些什么,他的师弟师妹被他支使来支使去。他的情况现在很不好,这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坐在一架窄小的轮椅上,肋骨都凸了起来,青白色的头皮上浮出一条条黑色的血线,我知道。他的生命正在崩溃。

“很简单,在你的脑后也埋一个小电极,不涉及大脑,但可能也要动刀。这手术我在小白鼠身上试验过了,已经成功了。”

“林茵茵和她的导师负责给我们开颅,都商量好了,”黄雨洋接着说。“不,我才是那只老鼠,RNN的输入端。许哥,准确的说,你只是老鼠的打字机而已,那台终端。这次如果成功了,意义很大,不论是对我,对你,对学院,还是对物理,对整个无力的现代医学。”

“RNN在我的手上快要成熟了,这是事实,从此,我们的技术产品有了敏锐的头脑,但作为产业链的尾端,任何一种机械化操纵子还不够成熟,整个机器人技术还不发达。现在,我们只有‘大脑’和‘神经’,但没有‘肢体’。你就当这是我的突发奇想吧,另一个活人,一个活体,而不是打印机或者计算机,接受我这边的信号反馈,接受我的命令来行动,是不是足以充当胜任任何一副完美的机器躯体。”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你的帮助,许端,”他说,“在这件事上,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才会帮助我。”

没错。这就是我得到脑后那个伤口的来龙去脉。这就是我的兄弟黄雨洋最后的愿望。我明白,搞科研的净他妈是些疯子。

黄雨洋买了很多蛋白粉,我认识,牌子都是欧普特蒙的,每一罐都价值不菲。我说,你乱花钱干什么。他眨巴着眼睛,有些羞赧地对我说,这些都是健身攻略推荐的,据说吃了之后一定能长成一个肌肉男。我摸着脑门,有些无奈,说,你确定人家林茵茵喜欢肌肉男吗。

那些蛋白粉你吃了吗,我问。没有,只吃了半罐,黄雨洋是个大傻子,他不知道蛋白粉有保质期的,林茵茵说。我们坐在我那台斯巴鲁里,林茵茵开车,出差前老马把车留在了可可外婆家。可可坐在车后面睡着了。刚刚我的丈母娘冲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并且保证一定会向老马告我的状。我只好说:妈,事出有因,等老马回来我亲自赔罪。

“那年,手术很成功,”她说,“我指的是把黄雨洋交给我的那个东西准确地插入他的中央前回和中央后回上,感觉和运动获得了统一,但那里已经被癌肿全浸润了,灰色的密密麻麻的代表死亡的癌的小点分布在他的脑子里;在我的爱人的脑子里,他的时间不多了。我是忍住哭声做完这场手术的,幸好主刀是我的导师,我的老师他总是靠得住,可是那天我根本听不清他骂我或者劝我的话,我的耳朵里只有黄雨洋麻醉后轻微地喘息,只剩一口气的声音,那时我怀疑自己已经彻底聋掉了。我再一次对所学的东西感到绝望,医学太弱小了,我拯救不了我的爱人。但是神奇的是,我也第一次对我所学的东西有了一点成就感,我也是一名科学家,我正在帮助了黄雨洋达成他的心愿。正如洋洋说的,未来的科技变革需要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多领域科学家们的协同合作。听听。多有道理。”

“小时候,我想当一名歌手,”林茵茵挂下手刹,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喜欢那个台湾来的组合,叫SHE。可后来,我妈和我妈找的医生告诉我,我会逐渐变得听不见。似乎我就再不能成为一名歌手了。”

“快到了,宝贝,”我说,“可是现在阿姨和叔叔想让爸爸陪他们踢一会球,阿姨和叔叔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我们好久没见了,这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你明白吗,可可。”

“可可,”我说,“如果你玩累了,爸爸会送你回车里睡觉。我就呆在旁边的公园里踢球,相信爸爸,我永远在你身边。如果醒过来看不到爸爸,不要害怕好吗。”可可就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抱着可可下了车,我拉上车门,给可可裹紧衣服。东北夜风凛冽,吹得我打了一个哆嗦。林茵茵抱着球走在前面。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我的后脑埋了一个电极,黄雨洋则做了一场没有治疗意义的开颅手术。他的脑子里遍布催促着死亡的癌肿,在这癌肿中间,插入一个希冀改变另一个人命运的神器机器。就像哆啦A梦的故事,黄雨洋用他的神奇机器再一次震撼了我。

听不见歌声的音乐家,放弃了生命的科学家,自毁前途的医生,挺富有讽刺意味的,林茵茵说。她拿住球放在脚下,因为跑动,我们都热了起来,很晚了,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样子。可可困得地儿啷当的,被我抱回车里睡觉了,我把斯巴鲁的暖风开到最大。我穿着老马给我买的毛衣,羽绒服挂到一棵树上。林茵茵也脱下了羽绒服,她果真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不过只到膝盖为止,并没有曳地那么夸张。

黄雨洋是术后第二天苏醒的,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吊扇一动不动。我问,你醒了?他说,还好,茵茵成功了,脑子开刀了也没有变傻。他交给我了一台胶皮头盔一样的黑乎乎的机器,质地柔软,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告诉我每天无论白天黑夜都要戴上,然后默想踢足球的那些动作。胶皮头盔和头贴合的很好,我试了一下,戴上之后眼睛看得见,但露出眼睛就要抬起头,整个人的气质会变成一个傻叉。这就是黄雨洋的发明,路上戴属于渴望被人指指点点,上课戴属于嫌自己命长。

而我只能抱怨,真是被你害死了。还好比赛前没有考试,也没几节课了。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戴着头盔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耻于见任何人,只有吃饭拿外卖的时候才跑出来溜达一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种感觉就好像坐监放风一样。

而后,黄雨洋给我看了一段视频,霍金2012年在约翰内斯堡的物理学年会的发言,画面里,瘦小的斯蒂芬·威廉·霍金坐在他那架著名的”太阳王座驾“上,——那台价值1.2亿美元,序号DX-C17的高科技轮椅。因疾病而变得清癯消瘦的面庞轻轻抽动,失去双手后,轮椅帮助他,使用脸颊肌肉的抽动来控制键盘,通过合成电子声来与人交流;一字一顿,说上一个字就要一分钟,大师节奏迟缓,且效率低下,所以,尽管大师的演讲意味隽永,但这种讲述确实充满了无尽的双重折磨——针对讲者,以及台下的听众们。

“这就是P大Q大的追求,他们效仿西方,走了弯路,一切都毫无意义。最近十年,我们都在原地打转,RNN一点儿进步都没有。”黄雨洋对我说了一些我并不明白的话。

视频的卫生,待演讲完毕,台下听众仍对他致以热烈的掌声,只是因为他们都饱含对这位不幸的大师的敬意。就像我对黄雨洋的一样多。

“DX-C17无疑是凝聚一代智慧的杰出科技,可还不够,”黄雨洋说。“这种松散的肢体智能外设满足不了瘫痪病人的需要。”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霍金幸运,肌萎缩性侧索硬化还有喘息的可能,可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要把全部精力都投放到他最后的课题上。

这是他给自己的研究的命名,他解释说,人的躯体是一条无用的泥壳,总归要打碎自己,蝶一样,破蛹而出。如果当初霍金可以用人工神经替换掉他那条伤痕累累的脊髓,他也许会活得更好,也许会和彭罗斯一道拿下2018年的诺贝尔奖,他的一生会获得更大的成就。

“我不要他们再没尊严的,苟且的,活在轮椅上。我要让他们真的走起来,顺畅地呼吸起来,药物和医学治疗不了的,物理和钢铁可以。医学办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办到。”

“我会证明的,我能带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不仅能治愈霍金,它将治愈每一个人。这是我死前唯一要做的事情了。”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黄雨洋苏醒的很快,林茵茵的导师为他亲自做了这场手术,不涉及肿瘤的移除,故而创口极小,他直接被安置在了普通病房。诚然林茵茵的师父手法娴熟,可这场姑息手术全程都是在黄雨洋提前录制好的视频指导下进行的:每个电极,每个触点,每束解码神经元活动的穿透列阵,都要准确无误地插到黄雨洋指定的他自己的关键脑区中央,一只小鼠的大脑只有大概500mg,可他就在这样的一只小小的C57小鼠脑上,以近乎显微镜下的精度进行并缩小了这些同等的操作。林茵茵的导师,我们神外久负盛名的一把刀关柳赞叹道:小黄是个天才,他对这只小鼠大脑的操作堪称完美。他如果不是个物理专业的学生,我真会以为他是哪个脑院泰斗的高足。

直到十年后,我才明白;我们才明白,这只是一个开端,人脑跨入一个新纪元的开端,当脑机植入物越来越普遍的未来;当人体和机械体结合愈发密不可分的未来;当植入式电子设备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熟知内情的人会铭记这场手术作为一切的肇始。

一切都在向永恒而未知的未来前进,没人能阻挡。伦理不好突破,没有人能够拿来试验,我们可以拿自己当实验材料。只要我们成功了,无数瘫痪和感官有残缺的病人就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希望。那天的最后,黄雨洋这样告诉我。可今天,我可以不吝戏谑地想,也许黄雨洋心里才存不了那么多人,是关于林茵茵的聋的未来阴影刺激了他。他豁出最后一口气,为了他的爱人。

手术完成了,但还需要最后一步,就像实验用的猴子和RNN的原型机器匹配,需要反复调频,作为终端的我和作为发射端的黄雨洋的脑波必需同步,而我们每天戴上这个古怪的大头盔——是黄雨洋的师弟赶工做出来的,用了新型的导电膜材料,原理我不懂,大概就是彼此间脑波同步用的无线增幅装置。如此一来,我们会获得物理层面的思维一致。他还和我打趣说,这样,我们可以同时思考甚至同时做一件事情。就是真正的亲兄弟也没有我们心意相通了。

而让我俩合为一体的手术完成后,黄雨洋的“泥壳”要实现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所以在病房又住了一周后,他居然就准备出院了。这也让我吃了一惊。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迫地要赶上这次球赛。现在她甚至连治疗都要放弃了。在此前,我就明白,黄雨洋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天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决心和意志力。也许他早就偷着知道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根治手术的指证和机会。那时候,我每天嘴里像燎泡了一样,一心想劝他回心转意,起码能回医院接受保守治疗。

我说:“你放弃自己,甚至连累我,这么着急赶上踢这场比赛,是不是只是为了那个约定?——在球场上踢赢林茵茵,这样她才算是你的真正的女朋友?”不是我小瞧了黄雨洋,可是我当时实在想不到,他这么执迷于这个疯狂计划的理由。

那段日子对于他和我都是提心吊胆的。有时候,我怀疑他会头一歪就倒毙在轮椅上,可每当我第二天醒来,来看他,他还是好好地坐在实验室自己工位上,没有倒下,也没有什么真的好转的迹象。黄雨洋的师弟告诉我,没人劝得动他,他是在挥霍自己最后的生命力。黄雨洋熬得眼睛一圈都是黑的,胡子很长,却再也没刮过,后来因为做了开颅手术,他头顶一根头发都没有了,整个人远看近看都是苦行的番僧一样。

我是最后一个接受黄雨洋无药可救的人。他的母亲每天只是哭。而林茵茵真不是一般人,她亲口对我说,无论洋洋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她一定会配合洋洋,踢好这最后一场比赛的。这个女人心硬的像铁一样,我明白,她和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正正经经的科学家,恭喜你,也许你有能耐改变这个世界。”在某天早上,我赶到实验室对黄雨洋这么说道。他似乎又一夜没睡,电脑上通宵跑着我看不懂的程序。我抑制住自己想揍他的冲动,似乎一大早来找他,只为和他说出最后这些话。

“只可惜你不是个好队员,你的脚法还是太臭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太短了。否则在我的队伍里,我会把你好好地,规规矩矩地,一点一点的,训练成一个更好的,更听队长话的球员。”

“准备好了吗,”我说。我一脚劲射,球高高地飞起,重重地落下,砸进雪里。我开始和林茵茵在落满雪的草地上斗牛,论身体素质肯定是我远胜于她,但我在这场拼抢里竟然一点便宜都拿不到。“你之前从来没赢过我,”林茵茵说,“今天也一样”。我实在搞不明白,如果不是林茵茵放水,十年前的那场大赛后的斗牛里,黄雨洋是如何赢下她的。

雪地散发出带着甜味的生冷味道,行动很困难,每一步都几乎陷在一小撮或者一大撮雪里。球几乎不再滚动,而被我们俩人别在脚底下,与其说是斗牛,我和林茵茵更像在雪地里厮打。不一会我就出了一身汗。“足球和医学一样,是人对抗生活的艺术,”林茵茵说道,“这是你告诉洋洋的吗。我很喜欢这句话。”斗了这么久,她却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哪里传来了一阵鸟叫,清脆响亮,呼哨一样,衬得夜色格外温柔迷人。我想,鸟儿这是在叫住迷路的人。何等一个漫长的夜啊,由黄雨洋的魂灵变成的那只鸟,正在夜的深处呼唤我。

林茵茵踢了一记好球,球轻巧地划过雪面,不滞不涩,仿若划过一道奶油。我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这球万万断不掉了。然后,他就这样出现了。“就这么认输了吗,”穿着灰色帽衫的男孩说。和十年前被黄雨洋控制的时候一样,另一个人的意识通过电波来到了我的身体,我的本我好像一下子消失了。我的身体重新变回了某一台机器终端。现在,那个灰色连衣帽衫的小男孩也想要占据了我的心灵。他来了,是因为他无比喜欢足球,他想踢球,不,他想赢。

那年我的父亲下岗后找不到工作,成了一个赌棍,整天不务正业在外面瞎混,背着母亲交了几个女朋友。我的母亲很泼辣也很隐忍,发现苗头后就趁着睡觉,用刮胡子的剃刀伤了他,整根系带都割断了,好在最后念在夫妻恩情没下死手。但是损伤了神经,在康复后,我父亲就基本做不成那事了。

后来,15岁那年,看完那场毅腾冲超成功的球赛,我穿着一件灰色连衣帽衫离家出走,揣着500块钱,想象自己会成为一名侠客,一开始想去嵩山少林寺学武,后来又想来北京学球,力求早日加入国家队。流浪三个月后,我被父亲找回,又三个月他和我的母亲离婚。毕业成家后,毅腾离开H市,我与父母极少见面,三人都视彼此犹如冤种,近乎决裂。我时常扪心自问,老天作弄,为什么今世我们会是夫妻亲子。在老马生了可可之后,我决心不蹈覆辙,自己和老马立誓,要成为一对更好的父母。

现在我也认出来了。我以为是黄雨洋尘世未了,化作鬼魂来阳世找我。现在想来,也许是我十年前埋入又取出的那个电极激发了什么,尼采说,人内含着一个超人。我本以为是黄雨洋的幽灵男孩,其实应该是我小时候的自己才对。那个小男孩焦灼地渴望着,他想踢球,像林茵茵想当歌手一样。15岁那年,我的父亲用改锥扎烂了我十三个球,我说我便永远不再认你。

记忆里,那是夏日的最后一天,黄雨洋是在医院里完成机器的最后调试的,病房是林茵茵的老师联系的,单人房,都打点好了,没有医生护士匆忙的身影,这是一个病危男孩的临终病房。他的头颅有些水肿,开颅的伤口处膨大起来,医生给他用上了甘露醇。黄雨洋在病床上闭目养神,或者说已经昏迷了,一根长长的电线从他的脑后泛着灰色的伤口里延伸出来,连着一台个人PC。屏幕上一长串程序正在处理,演算着我看不明白的算法代码。他的导师和同门们候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在前往赛场前最后来看黄雨洋一眼。他的导师千叮咛万嘱咐我: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媒体知道,就局限在我们几个人里就好了,学校和医院的伦理没做,做了也过不去,黄雨洋这是在拿你俩身体做人体实验,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就全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颅内压太高了,引起了剧烈的脑疝,压迫了视神经,黄雨洋本身当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的研究终于成功了,最后,他还是和我一起来到了J理工的球场上,他是靠着意志和我的双眼告别了这个世界。

我的好兄弟,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大声哭泣。那天,黄雨洋的面容好好整理过了,前两天还胡子拉碴的脸,刮得齐整,眉毛也好好剃过了,他的脸是铁青色的,光头也是青色的,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似涅槃的谵妄状态。

黄雨洋的母亲只是一直在哭,我想劝也劝不住。黄雨洋的导师则还是一再告诫我,一定要保守这个病房里的秘密。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一切成功了,黄雨洋的功绩和成果却被秘密保存了起来,只有少数人认为这是一场伟大革命的开始。不,他被埋没了。没有震惊世人的论文,没有医疗公司闻讯而来的商用,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记得,来自中国的一位早夭的少年,将国际脑机接口技术的研发水平跨越了至少50年,从此,无数的瘫痪病人真有了靠金属与机器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林茵茵抱着球坐在雪地上,早上一开始有点阴,还以为没有太阳了,现在天边逐渐放晴了,一道道霞光在一层薄薄的浅蓝里涌现,是一个相当晴朗的早晨。也没人会相信的,我俩在这里居然真的踢了一整宿的球。

林茵茵披散着黑色的长发,沐浴在晨光里。我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小男孩消失了,多少年没这么踢过球了,我想,他终于心满意足了。

“那天,我比你早出发了半个小时,”林茵茵说,“赛前我去看了洋洋最后一眼,化疗药早停了,洋洋的头发却还是没有,可是胡子长得老长,他托我给他带一把锋利一点的剃刀过来。他说他想要刮胡子。”

林茵茵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ipad,递给我,点亮发现是一篇论文的PDF,我英文退化得厉害,看不懂文章写了些什么,但是署名的第一作者的名字我很熟悉,Huang Qiang,就是黄强。

“作者名字是化名,单位是假的,通讯邮箱也是假的,”林茵茵说,“为了规避10年前的伦理问题。某种意义上,这是学术不端,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把洋洋的结果发了出来。”

我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没想到黄雨洋的导师还有几分胆色。“我真的要去他家拜谢一下,也不知道他身体还好吗,”我说。

“不,”林茵茵说,“文章是我们在美国发的。署的洋洋的化名。对了,这文章里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劳。只是你不知道。”

“我骗了你。我有过一段维持了两年的婚姻。洋洋死后,我又申请了一次CSC留学。可以说对方也是个物理天才,是我CSC的同期同学。那两年他在匹兹堡大学主修人工智能,是他帮我彻底理解了洋洋做的那些东西。这篇文章就是我们结婚后的杰作。”

听林茵茵说了这些,我突然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口棉絮一样的东西,喉头味道腥咸,那是五脏六腑十年里积攒的淤血,让我想吐又吐不出来。

“现在已经有一款人工脊髓在美国上市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瘫痪倒下的病人很有希望再站起来,另外一些依据黄雨洋的新型RNN技术研制出来的电子感官也通过了临床试验。在未来,所有因此受益的人们都会由衷地感激这位叫做“黄强”的科学家,铭记他的贡献。没人知道他其实早就不在了。他没时间完善的事情,我来帮他来完成。”

那的确是夏日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城市就开始下雨,然后一直降温,直到九月,气温也没回上来。我一路上轻飘飘的,脑后植入的操纵子的反应很重。我嘴里一直念叨,黄雨洋,被你害死了。林茵茵搀了我一路,失去意识是下了大巴之后,球队往J理工的体育场走,我就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起来,那感觉就是我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我看着林茵茵的脸,不再凶神恶煞的,反而变得很好看,很清秀。她关切地扶着我,一阵迷茫从我心头涌起。我成功了,谁成功了?我是谁?许端成功了,还是黄雨洋成功了。对于一些事情,我变得有些迷惑不解。这就是我和他最后的想法。

那场比赛很激烈,教练依旧安排我充当门将,林茵茵十分可靠,虽然我脚步生疏,但是防守的压力并不大。我现在是一支球队的队长,我学着这半年观看的那些比赛,努力发布着战术命令,脑子里许端的记忆和知识也不断冲击着我的意识。我很享受,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但我终于能够驰骋在足球场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由。这是一种重见天日的快乐。我被憋闷的太久了,从我的15岁开始。

不管我是谁,我实在是对不起许端,我对不起我自己。一个活人代替机器成为了控的肢体终端,这还是不对的,希望不要影响到许端的健康。未经临床实验验证的意识和记忆的交融回响可能会产生许多人格上的问题。关于这一点,也许我还有机会写到我的论文里。

你的大脑还在记录吗,许端。听着,把我的感受全都记录下来,不管你能拥有这段回忆多久,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来你就什么也记不住了。

林茵茵带上了一副助听器,这很少见,我想她也清楚,这是属于我和她的最后一场比赛了。我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了。一开始我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我只是想结识医学院神经科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全为了方便我自己的科研。可谁能想到,最后,我居然真的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一个球射中了我的脸,痛得要死。我好高兴。感觉的传输也没有问题,意识的反馈在稳定的上载,电子比特桥连了我的脑电波和许端的身体。这具身体我使用的愈发熟练。林茵茵有些生气,她摘掉了助听器,骂了对方前锋两句,骂得挺脏,两个人比比划划的。她跑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还用说,当然感觉好极了。

盛夏就要完结了,我听到体育场周围无数的蝉正在拼命地鸣叫,它们要赶在燠热消失殆尽前唱出最后的歌,生命的能量源自于太阳,和我们比起来,太阳近乎永恒,但生命的能量就只有那么多,可不要浪费。啊,我爱太阳,一切都是金光闪闪的,想到以后要长居黑暗里,我的心里还有些难过。我好不舍得,不舍得许端,不舍得林茵茵,不舍得我爸我妈,不舍得这个奇妙而美丽的世界。

时间过得好慢,我努力地跑动,渴望再次感受着身体的重量,汗水顺着我的脸庞滴湿了我运动衫的前襟。一道五颜六色的光芒包围了我,林茵茵正在拥抱我。说真的,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她。

我听到裁判的哨子吹了两次,一些人开始欢呼了起来,都是些J大的学生,女生挥舞着手臂,男生则脱下跨栏背心嚎叫起来。我们是冠军。他们大喊道。

过不了多久,这里会下起雪来,这里的冬天漫长而寒冷,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但是许端,黄雨洋,或者林茵茵,我们在这个夏日里来得及互作告别。林茵茵离开了我身边,也跑去欢呼庆祝。我发现我可以轻轻环抱自己的手臂,这个动作很妙,前一秒我还在感受着林茵茵的体温,后一秒我又像在拥抱自己。或者要去拥抱另一个自己。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刻了。这副身体变得很疲累,可是约定就是约定,林茵茵已经准备好了,她剃了一头飒爽的短发,通红的阳光下,一条红色束发带绑住她晒得发烫的脑门,很精神、很帅气,当初就是她这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了我。宽大的球衣上烫印着大大的九号,风一吹,她整个人都抖擞起精神来。

我们要进行一场斗牛。一球定胜负制。眼下,控着这具身体,只要顺利绕过林茵茵,把球射在门里,就算我赢。而她会信守承诺,成为我真正的女朋友。

天光大亮,手机显示已经有六点钟了,公园露出它的原貌来,我去车里看可可,开了五年的斯巴鲁依旧值得信赖,它的采暖十分实用,整个车里暖和的像燃着一个小火炉。可可睡在后排宽大车座上,睡脸十分可爱,打着小小的呼,老马留下的一件羽绒服盖在她的身上。

“洋洋死后的那段时间,我也有点抑郁,是中岛美嘉的歌拯救了我,”林茵茵说,“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就算听不见,我也能唱歌。一会儿,我可以唱给你俩听。唱得不好,但这是我这辈子能唱的最好的歌。”

我想起了那把残酷的剃刀,不是林茵茵带来的那把,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把无情的剃刀。没错,足球也许是对抗生活的艺术。音乐,医学,还是物理,这些好东西也许都是足以对抗生活的艺术,可到头来,死亡还是足以终结一切,妄想利用这些宝贵的东西来对抗它,最终都只会得到一种割伤的命运。可是,我多么希望就像科幻电影里一样,他的灵魂还会寄宿在某个奇怪的机器里,可以摆脱永恒而无趣的死亡。我还想和他聊会儿天,好好地踢一场球,哪怕有时间做好准备,能够好好地送他走。那个夏天,在他斗牛赢了林茵茵后,因为那把剃刀,黄雨洋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病房里,他支开了所有人。同时,我在球场上失去了意识。临了,我和林茵茵都没能见到真正的他的最后一面。儿子,真,我悲伤地想。

本来我很好奇,黄雨洋是如何赢得了林茵茵的。但后来我发现,这答案似乎就在我的心里,黄雨洋操控我身体的时候,我的意识只是像观众一样排挤到一旁,梦一样,脑子里其实有那段记忆的痕迹。现在,在我眼里,林茵茵还是那样清秀好看,我听见林茵茵就唱起了那首歌。现在,我们都在这里,她在唱歌给我俩听,果真是一首纾解人心的好歌。

于是,在那个夏天,一阵热风吹过,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金灿灿的。林茵茵宽大的九号球服鼓荡起来,她在阳光下也是金色的,令人有些心荡神迷。生活是一把无情的剃刀,洋洋说,我实在讨厌它的锋芒。

于是,洋洋最后一次来到了林茵茵身旁。没来得及反应,林茵茵就被他勇敢地一把抓住了手。起码在最后,让他说出那一句话吧,我想。然后,洋洋对着她的耳朵,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鼓起勇气,他说:

这是一个关于脑机接口、意识转移技术的故事,也是一个感人的校园爱情和友情故事,故事完全在叙事者的回忆中讲述,时光的积淀让这一本应存在于未来的技术,成为了中年人难忘的青春回忆,而好友闪光的生命,随着这些深沉隽永的文字,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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